【手天使】在場（面談義工哲凡／文）
〔兩個我〕
這次出任務
對我來說是一段很特別
也很需要自我覺察的經驗
我常常覺得
阿樂跟哲凡
不是兩個人
只是同一個人
在不同時間
叫了不同的名字
阿樂
是那個曾經站在「需要」那一端的我
帶著渴望
帶著尷尬
帶著很想被理解
卻又怕被誤會的自己
那時候的我
不是只想完成某個需求
而是很想知道
我是不是也有資格
擁有一個完整的生活
哲凡
是後來站到「能給」那一端的我
不是因為我變得多強
也不是因為我再也不需要誰
而是因為我被接住過
所以我想把那份「被接住」
交回去
傳下去
讓別人也能有一點點被理解的可能
所以
阿樂不是過去
哲凡也不是終點
他們比較像
一條路上不同站牌
不同角度的自己
互相照見
而這次出任務
我忽然更懂這件事
因為我發現
阿樂沒有離開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我心裡
這次出任務
其實不是「我去做了一件事」而已
比較像
阿樂跟哲凡
一起被丟回同一個現場
〔啊不然叫外援？〕
那天
夥伴們一直問我
「你看起來很緊張」
我先笑
「有嗎！？真的假的？」
「欸我為什麼要緊張？」
我想了想
「欸，有欸！」
有一個巨大的擔心
我很怕
我聽不懂申請者的口語表達
因為他是腦性麻痺
語音比較不清晰
有些字會黏在一起
有些句子要靠情境去拼
但我身為面談義工
把他說的話聽清楚
是我的責任
這個顧慮我有說出口
我甚至直接講備援
如果我等一下聽不懂
要不要打電話給那位朋友
請他即時幫忙翻譯一下
老實說
以前我確實取巧過
之前跟他面談
常常有朋友在場幫忙翻譯
所以即使面談了三個月
我還是會怕
怕自己聽不懂他整段話
講完其實有點想笑
因為聽起來真的有點荒謬
一個面談義工
在想要不要外接翻譯
但我那時很清楚
我寧願慢
我寧願麻煩
我也不要用「我好像懂了」去假裝
因為他講的不是聊天
他講的是他的身體
他的界線
他的期待
他的害怕
〔等等誰開門〕
然後出現了一個插曲
有一段時間
房間裡只剩我跟申請者
兩個障礙者
兩台輪椅
一個房間
我請我的助理
先到隔壁休息房
幫我叫其他夥伴過來支援
助理很俐落
起身
轉身
出去
順手
把門關上
喀
門一關上的瞬間
世界突然安靜了一秒
我心裡先是「欸？」
下一秒就「噢靠北」
我看著門
再看著申請者
我忍不住直接說
「欸……等等他們回來……誰開門？」
「我肌肉萎縮症」
我沒辦法舉起手去抓那個門把
我連起身去救場這件事都不存在
然後我又看著他
帶著那種
尷尬又想笑的表情
「你……也許可以勉強試試！？」
他也愣了一下
然後那個笑
很像在說
好啦我懂啦
他就真的慢慢移動
緩慢伸手
慢慢把門拉開
門開的那一刻
夥伴們回來了
流程繼續
一切看起來
彷彿沒發生什麼
但我心裡超清楚
那一刻
不是我服務你
是我們一起把事情做完
申請者不是單方面接受的人
他會在某些瞬間
成為跟我們並肩的人
而我很喜歡這件事
不是理念
不是口號
是現場
是很真實的合作
有點荒謬
但很美
因為它很手天使
〔兩個自己〕
再往後
任務慢慢順下來
但我也更清楚看見自己
我那天的緊張
不是單一原因
是幾股力量疊在一起
要扛流程的責任感
要把話聽清楚的壓力
還有我自己內在狀態的調整
因為有些情緒會偷跑
會讓你明明人在現場
心卻在別處
那一天
我一邊站在義工的位置上協助整個任務
一邊也要在心裡安放好自己
讓自己能夠穩定待在當下
我盡力把每個環節確認到位
把卡點一個個先顧好
讓現場的人都能安心
我也提醒自己
不要用自己的期待
去拉扯別人的邊界
這種同時照顧外在流程
又必須顧好內在狀態的感覺
對我來說其實並不陌生
只是這一次
我看得特別清楚
我更確定一件事
阿樂跟哲凡
其實不是兩個人
是同一個我
在不同心態上的名字
以前我以為
成為義工是變成熟
現在我覺得更像是
把兩個自己
放在同一個身體裡
好好合作
阿樂不用消失
哲凡也不用逞強
阿樂像本我
提醒我
我會渴望
我會痛
我會心動
我會想被懂
這些都不是錯
這只是你還活著的象徵
哲凡像超我
提醒我
活著的人要先站穩
我在這裡是為了誰
我得把對方放在前面
我得把話聽清楚
我得扛起這份陪伴的重量
所以這次出任務
不是一次失誤的經驗
而是一段誠實的學習
學習如何在給出的同時
不否認自己
也學習在承接他人的當下
安放好自己的心
我還在學
而且我會繼續學
因為我記得
自己曾經被接住
也想學著
更穩地接住別人
（然後：嗯，門以後我會先確認誰能開）
（面談義工哲凡／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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